第八章 离别的信

清晨的第一缕天光，透过胖子家小客房那扇蒙着灰尘的窗户，吝啬地挤进房间。陆尘其实一夜没怎么合眼，脑子里反复交织着键盘碎裂的爆响、王叔拍在肩头的温热手掌、父亲通红的怒目，还有胖子睡得西仰八叉的轻微鼾声。

当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淡金，楼道里开始响起邻居早起洗漱、咳嗽、开门的声音时，陆尘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。他动作很轻，没有惊动隔壁房间的胖子。坐在床沿，他静静地看着墙角那个破旧的书包，里面装着他的课本，还有那包用塑料袋仔细包好的键盘碎片。

走，是肯定的。但怎么走，需要好好想想。

他先检查了一下裤兜里的钱。六百五十块，厚厚一沓。他抽出一张一百的，想了想，又抽出一张五十的。将剩下五百元整整齐齐对折好。这是他打算留给家里的。然后，他将那一百五十元小心地放进书包内层一个带拉链的暗袋里。这是他接下来的路费和最初的生活费。

一百五十块，在2005年，去省城，能撑多久？陆尘心里快速盘算着。火车票大概二三十块，最便宜的旅馆一天一二十，吃饭再省……最多十天。他必须在这十天之内，找到那个“漏雨的基地”，找到“老猫”，找到第一批队员，并且迅速站稳脚跟，找到能维持生计的办法——比如，打赢下一场比赛。

时间很紧。压力如山。但比起前世毫无准备、茫然失措的逃离，这一次，他至少有目标，有计划，还有脑海中那份“未来”的地图。

他起身，给胖子留了一张纸条，简单洗漱。厨房里传来刘婶轻微的动静，大概是在准备早饭。陆尘没有惊动她，轻轻拉开房门，走了出去。

早晨的空气清新微凉，带着昨夜未散尽的水汽。筒子楼里己经有了烟火气。他走到楼下的公用电话亭，塞进几枚硬币，拨通了猴子家的电话。响了好几声，才被接起，是猴子带着浓重睡意和警惕的声音：“喂？”

“猴子，是我，陆尘。”

“……尘哥？”猴子的声音清醒了些，“这么早？”

“嗯。猴子，问你件事。”陆尘压低声音，“你身上现在有多少钱？我说能随时动用的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，大概是猴子在数钱。“大概……八十多块。怎么了尘哥？”

“想不想去省城？”陆尘首接问。

“省城？”猴子明显愣住了，“去……去干嘛？”

“打比赛，真正的比赛。不止网吧赛。”陆尘的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，“我找到门路了，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中单。包吃住，赢了比赛有奖金分成。但现在走，路费和生活费要自己先垫。我只有一百五，不够两个人撑到第一笔钱进来。你要是信我，带上钱，一小时后，火车站广场碰头。要是不信，就当我没说。”

说完，陆尘没有催促，只是握着话筒，静静等着。电话那头只有猴子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八十多块，对猴子来说，可能是他全部的家当，是他给母亲买药的钱，是他省吃俭用很久才攒下的。这个决定，对他而言，比当初答应打网吧赛要沉重百倍。

时间一秒一秒过去。陆尘能听到电话那头，猴子压抑的呼吸，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、他母亲虚弱的咳嗽声。

就在陆尘以为猴子会拒绝，开始思考B计划（比如先找胖子借钱，或者用更极端的方法搞到启动资金）时，猴子的声音传了过来，比刚才更嘶哑，但异常清晰：

“尘哥，火车站，一小时。我尽量凑一百块。”

“……好。”陆尘心头一松，一股暖流夹杂着更重的责任感激涌上来，“猴子，谢了。以后，有我一口，就不会饿着你。”

挂断电话，陆尘没有立刻离开。他走到附近一家刚开门的小卖部，用身上仅有的零钱，买了一双最普通的、看起来厚实耐穿的黑色懒汉布鞋，又买了一瓶胶水和一叠信纸信封。

然后，他走向回家的方向。不是回胖子家，是回自己家。

这个时间，父亲应该己经去厂里了，哪怕是周日，他也可能去加班或者找工友。母亲可能在家，也可能出去买菜了。他必须赌一把。

幸运的是，家里静悄悄的。母亲大概去买菜了。陆尘用钥匙打开门，家里还残留着昨晚的冰冷气息。他快速走进自己房间，找出一个还算结实的鞋盒，将那双新买的布鞋放进去。然后，他将那五百块钱，用信纸仔细包好，压在鞋盒最下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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